拍卖的大学问和小门道

罗伯特·威尔逊（左）和保罗·米尔格罗姆（右）

◎武冰聪

美国加州当地时间10月12日一大早，天还没亮，斯坦福大学经济系教授威尔逊和太太匆匆出门，赶到几百米外的米尔格罗姆家按响了门铃，试图叫醒这位老邻居，告知他夺得了诺贝尔奖的喜讯。

有趣的是，同为斯坦福教授的威尔逊和米尔格罗姆此次一同获奖，他们还曾经是一对师徒，且都在拍卖研究领域拥有辉煌战绩：83岁的老师威尔逊被誉为“诺奖王朝泰斗”，共培养出三名获得诺奖的学生。学生米尔格罗姆则对拍卖实践贡献卓著，他带头设计的拍卖机制替纳税人多募得亿美金。二人致力于对拍卖理论和实务的探索，揭开了诸如“胜者的诅咒”等经典理论的面纱。

拍卖实践已延续数千年，早在古罗马时期就已出现，古时拍卖皇位还曾闹出过笑话。进入现代，拍卖已经发展出一套较为完整的逻辑，不过威尔逊和米尔格罗姆并不想在获奖后停下脚步，他们希望充分发挥拍卖市场设计的价值，在新冠疫情稀缺医疗资源分配和5G领域继续深耕。

夺得诺奖的学究，也是拔掉电话线的老顽童爷爷

通知获奖被认为是骗子打来的骚扰电话

“说不定把奖金存起来给太太和孩子用”

最近一次参加拍卖是在eBay买雪地靴

“嘿，保罗，我是威尔逊，你获得了诺贝尔奖。”

“哇，耶，好的。”

由于一直联系不上保罗·米尔格罗姆本人，诺贝尔奖委员会只能拜托同为获奖者且都任教于斯坦福大学经济系的罗伯特·威尔逊帮忙转达。这段略显平淡的对话被米尔格罗姆家门前的监控仪完整记录下来，并由斯坦福大学新闻中心的记者配合新闻稿发出。

当天和威尔逊一起去敲门的，还有他的太太玛丽。因为在此之前，乍一听到自己获得诺贝尔奖，威尔逊惊讶得难以相信，认为是骗子打来的骚扰电话，他甚至还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作为应对策略。最终诺奖委员会通过联络他的妻子，才成功传达了获奖信息。

今年两位获奖人将平分万瑞典克朗奖金（约合万人民币），威尔逊表示，由于新冠肺炎疫情尚在持续，他暂时还不知道要用奖金做什么，“说不定就存起来给太太和孩子用。”

对于两位获奖者，诺奖委员会认为他们的研究“使世界各地的买家、卖家与纳税人受益”，而他们创造的拍卖模式也取得了广泛的应用。即便如此，两位大咖在生活中却并非不苟言笑的学究，在各路媒体的报道中，他们的形象更像是两个亲切和蔼的老顽童爷爷。

被敲门才得知自己获奖的故事被报道出来之后，72岁的米尔格罗姆在家中受访时，也谈了谈当时的情况。“我得知获奖的方式非常怪，是威尔逊来敲我家的门，他家就住在我家对面。”而他自己则是因为把手机调成静音，才一直接不到组委会的电话，错过了信息。

米尔格罗姆还透露，学生、朋友和同事很久以前就说，他和威尔逊没准会一起拿到诺贝尔奖。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这一刻开心极了”。

接受电话访问的威尔逊则提到，自己从年代开始就对拍卖理论感兴趣，原本以为得奖时机已过。这位已经83岁的老爷子还坦言，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参与拍卖的经验非常少，“太太提醒我，最近一次参加拍卖是在拍卖网站eBay买雪地靴。”

师徒合力在拍卖理论和实践领域深耕

号称“世纪拍卖”的电信频谱拍卖为纳税人募集亿美金

无线频谱、电力、在线广告都可以竞价拍卖

威尔逊根本就是诺贝尔奖王朝的“族长”

瑞典皇家科学院的得奖声明一经发出，威尔逊和米尔格罗姆在世界上声名鹊起，但其实此前二人早已在经济学圈子里颇负盛名。

米尔格罗姆是拍卖实操方面的好手，他最为人称道的佳绩是让重量级客户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用他设计的“同步增价拍卖”机制来执行无线频谱竞标，从而为纳税人多募得亿美元。由米尔格罗姆成立的竞标咨询公司Auctionomics负责帮客户设计拍卖机制，过去，FCC分配频谱都是通过召开听证会或抽签的方式进行，但这种方式让业者觉得不公，并展开积极游说。对此，Auctionomics公司提出，将大批频谱许可证同时拍卖、多轮竞标，不但能鼓励业者更积极地出价，也让业者有足够时间考虑其他人的出价信息，并相应做出准确估值。

彭博社指出，从年到年，FCC都是使用此机制售出无线电频谱，成功替纳税人募得超过亿美元的资金。目前，电力、石油和天然气租约等公共稀有资源的出售，也都采用这种拍卖方式。

另外，网络巨头谷歌公司的在线广告业务也是用他们设计的拍卖机制进行买卖。金融记者大卫·沃尔什指出：“谷歌能够快速、完美地采用这种方法，完全依靠米尔格罗姆和他的学生的研发。”可见，由米尔格罗姆带头设计的拍卖机制不仅应用广泛，而且在市场上充分发挥了作用。

另一方面，他的老师威尔逊堪称学院派泰斗，包括米尔格罗姆在内，威尔逊已经培养出了3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斯坦福大学经济系教授阿尔文·罗斯师承威尔逊，凭借在稳定配置理论及市场设计实践上作出的贡献，在年比老师先一步斩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罗斯曾笑称，威尔逊根本是诺贝尔奖王朝的族长，当你想到威尔逊的学生和我的学生有可能产生的影响时，这个王朝就没有结束。除此之外，威尔逊的另一位学生本特·霍尔姆斯特伦也因专攻契约理论和激励制度在现代公司治理中的运用而荣获年诺贝尔奖。

值得一提的是，威尔逊和米尔格罗姆渊源颇深，他们最初的合作始于20世纪70年代末期，当时米尔格罗姆是威尔逊指导的研究生，威尔逊最终也担任了米尔格罗姆博士论文的指导教授。之后师徒二人一直深耕于拍卖领域，并多有合作，他们的发明广泛应用到了出售无线电频谱、电力等领域，机场在特定日期分配给航空器的离、到场预定时间也参考了他们设计的模式。

有史可考的拍卖活动可追溯至年前

古巴比伦“新娘拍卖”是有文字记载的人类第一场拍卖

靠拍卖上位的罗马皇帝却仅在位66天

伦敦拍卖行业一度火爆

从经济学角度对拍卖理论进行研究，是晚近才出现的风潮，然而有史可考的拍卖活动却是古已有之。在公元前年左右，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古巴比伦王国就孕育了有文字记载的人类第一场拍卖——新娘拍卖。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记述，适婚年龄的女子被按照美丑和健康程度划分，并依次出场，出价最高者就算中标，可以成为新郎。这段记录人类拍卖历史的文字距今已有余年。诚然，将女性物化并进行金钱交易，无疑是奴隶社会中落后的行为，但其交易模式却已经属于拍卖的范畴。

自此以后，在古希腊和古埃及等地都有拍卖活动出现：公元前5世纪（前年—前年）古希腊曾出现有关奴隶、采矿场和诉讼罚没财产的拍卖；埃及的托密勒王朝（前年—前30年）也拍卖过国有打谷设备、王室土地和公共工程。

远古时期的拍卖活动虽然已经具备拍卖的基本条件，较之今天还是有很大的差异。当时，受限于社会制度和生产力水平，拍卖标的匮乏，拍品常常以人为主，兼顾其他货品，而奴隶主买卖奴隶、竞价婚姻也反映出当时社会的落后性。不过，早期拍卖虽然时间跨度长，但由于并没有专业的拍卖机构，拍卖未形成规模，仍属于贵族之间的金钱游戏。

在王权更迭的历史中，也有一则与拍卖有关的传说。公元年3月，曾盛极一时的罗马帝国处于大动乱时代，名禁卫军发动政变，将皇帝伯蒂纳克斯杀害，一时间王位虚悬。然而，被杀害的皇帝在百姓中却拥有不错的口碑，以诚实正直的品性为人称道。元老院中的议员们不满禁卫军残暴的行为，拒绝协助另立新皇。禁卫军缺乏组织和领导，但又想获得好处，无奈之下，他们开始公开拍卖皇位。相传一个大嗓门的士兵登上城墙，边跑边喊：“拍卖罗马皇位！拍卖罗马皇位！”

今天再回过头去看这段历史，也不难理解这样荒唐的一幕：在多年前，罗马帝国就出现了一年五帝的混乱局面，皇帝遭到暗杀和兵变相当频繁。在这场皇位竞拍中，56岁的尤利安努斯来到军营的城堡下，和已故皇帝的岳父提尔皮希阿努斯展开竞价，后者出价发放给每个士兵五千第纳，但急于取得皇位的尤利安努斯立刻出价六千两百，最终凭借这个价码夺得皇位。不过附加条件是他不能伤害对手，以示拍卖的公正。

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皇位拍卖并不算成功，这个举动引来罗马帝国各地的不满，军队纷纷起义。由赛维鲁指挥的军团以帮助被杀害的皇帝伯蒂纳克斯复仇为名，挺进意大利。而一开始组织拍卖的禁卫军面对强大的军团和现实利益立刻倒戈，宣布尤利安努斯退位，甚至在年6月就将其斩首示众，这位由拍卖上位的皇帝也仅仅在位66天。

这些远古时期的拍卖，都属于昙花一现，并不正规也没有形成规模，到了17世纪，人类的拍卖活动才开始进入新的历史阶段。工业革命兴起之后，英国的资本主义蓬勃发展，商贸发达，废旧船只、绘画手稿甚至房地产都逐渐流入拍卖市场。进入18世纪，拍卖业在欧洲范围内开始跨国经营，当今世界上最大的两个拍卖行苏富比和佳士得也在年和年分别在伦敦成立。而在当时，仅仅伦敦就有60余家大小不一的拍卖行，显示出这个行业的火爆。

如何避免入坑“胜者的诅咒”？

分析拍品是否具有共同价值并谨慎出价

充分了解对手并报出适当价格

如果没有满足和喜悦，就要考虑收手

提到拍卖，我们脑海里不难浮现出电影里的画面，竞拍者高喊出一个个数字，拍品的价格不断攀升。此时，竞价者被拍品所吸引，在好胜心的驱使下，很可能喊出远高于拍品市场价的数字。最终，即使赢下了这场拍卖，但其心里却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出价太高了？此时他其实输掉了这场拍卖。“胜者的诅咒”（winner’scurse）正是本次诺奖获奖者威尔逊所研究的拍卖理论之一。

对此，哈佛大学法学院网站的商务谈判栏目专门发文，介绍何为“胜者的诅咒”，它是怎么形成的，并告诉大家该如何避免。一个生动的故事是：课堂上，老师带来一罐硬币，让大家分别写下报价，出价最高者可以获得它。随后每个同学发言公布自己开出的价码，鲍勃以全班最高的45美元取得了罐子的所有权。而当老师问他当下感受如何时，他甚至还不知道罐子里的硬币总价值有多少。

这个经典案例想说明的是，对事物缺乏深入了解和细致调查，使得相当多的竞标者在不确定商品价值的情况下，支付的价格会超过物品的实际价值。文章指出，从大型并购交易到生活中的eBay采购，拍卖活动遍布世界。如果想避免自己成为“胜者的诅咒”下一个受害者，需要遵循三个原则。首先，分析拍品是否具有共同价值要素。如同故事中的一罐硬币，就是普通价值资产，对所有投标人都具有同等价值，针对这样的拍品需要考虑行情而谨慎出价。另外，还要评估自身能力，并充分了解对手，将其他投标人的购买能力纳入比较，才有可能报出适当的价格并拿下拍品。最后，每次出价前，不妨停下来思考一下，如果此时赢得拍卖，自己的感受是什么？如果没有觉得喜悦和值得，也就表示到了收手的时候。

故事中的鲍勃同学，的确就是“胜者的诅咒”的受害者，以45美元的竞标价格拿到硬币罐后，他发现里面总共只有20美元，这种糟糕的情况让他感到懊恼不已。“胜者的诅咒”理论告诉我们，中标并不一定是谈判桌上的最佳方案或者最有价值的选项。

拍卖研究也要结合社会热点解决难题

英式拍卖和荷式拍卖截然相反

新冠疫情之下，如何用拍卖设计来分配稀缺医疗用品

5G无线网络的部署有望用拍卖解决

拍卖虽然可以笼统地概括为一种交易形式，但其中的门道颇多，可以从拍卖形式、买卖价格、拍卖结果等多个角度进行了解。

威尔逊和米尔格罗姆的杰出贡献，正是在于他们阐明了拍卖是如何进行的。米尔格罗姆的著作《拍卖理论与实务》就对此做出了系统论述。开始一桩拍卖，从拍卖形式的选择上就具备多样性。目前世界上最主流的是英式拍卖和荷式拍卖，英式拍卖报价全程公开，竞拍者由低到高出价，价高者得。而荷式拍卖与之相反，拍品由高到低叫价，直到有竞拍者接受报价，则表示交易达成。

此外，也有一些五花八门的拍卖形式应用在不同的场合中。例如，一阶密封价格拍卖是让大家在信封中写出自己的报价，价高者胜。二阶密封价格拍卖同样不公开价格，并让拍卖人在信封中写出自己的报价，最终由出价第二高者获得拍品。这一拍卖机制由经济学家维克瑞在年提出，维克瑞也因此在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这些迥然不同的拍卖形式，影响着不同竞拍者的出价态度，也最终决定拍卖结果的走向。此外，被拍卖的物品也有可能影响拍卖结果。同一件拍品往往对不同竞拍者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因此会被人们赋予不同的价值。就如同《茶花女》开篇，茶花女玛格丽特遗物被拍卖的场景，拍品《玛侬·莱斯科》是一本烫金精装书，在现场拍出了法郎的高价，是新书价格的10倍，竞拍者争相抬价正是由于扉页上的题字让人向往。现场的不确定性也有可能影响拍卖结果，此时比拼的是每位竞拍者提前所做的功课，以及对对手的了解程度。

拍卖发展到今天，已经形成了一套较为完备的体系，广泛应用于学术研究和社会实践当中。不过随着新时代的变化与发展，拍卖研究也需要与时俱进。威尔逊和米尔格罗姆并不打算在荣获诺奖后停下脚步，虽然已经在拍卖领域深耕数十年，这两位年逾古稀的教授仍打算大展宏图，他们希望把工作重点放在自认为最具激情并充满活力的工作当中。

两人向斯坦福新闻中心的记者描述了他们当前正在进行的研究：如何使用拍卖设计，来应对COVID-19大流行所带来的一些挑战，特别是稀缺医疗用品的分发，比如个人防护设备和呼吸器。

米尔格罗姆回忆说：“我们所有人都记得，在新冠疫情大流行初期，我们在分配呼吸器时遇到了可怕的混乱，这些呼吸器被各州之间相互竞争，并只是在抬高价格。”接着他补充说：“在危机时期，市场规则确实很重要。”他希望通过拍卖市场设计工作，可以实现公共资源的竞争、分销，有效解决复杂的难题，确保我们拥有的系统能够更好地完成资源分配的任务。

另一方面，在网络发达的今天，两位获奖教授也开始琢磨着为互联网建设做贡献：他们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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